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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月樓
  敘上了話兒,麻老七知道這位朋友貴鄉直隸,是兩江總督張之洞從老家帶來的遠親,在大帥府膳房做著采辦。原來給大帥掌勺的廚子告老還鄉,府里正缺能做北方菜點的廚子。這位采辦聽著麻老七說話帶著京腔兒,又嘗過牛肉湯和炕餅夾肉,知道麻老七不但幫口對路,而且手段非同一般。這才過來搭話兒,意思薦他去大帥府掌勺。試工滿意了,每月鷹洋三塊。

   麻老七說:“謝謝您哪,大哥!這麽著吧,兄弟給您重新推薦一位,手藝不在兄弟之下,保管不能誤事兒。”

   當下說好明兒一早碰頭,麻老七把人帶來試工,倆朋友這才拱手相別。

   夫子廟利涉橋下,開了一家清纓泉浴池。掌櫃的是揚州人,底下用的茶房和扡腳、搓背、做下活的,都是清一色揚州“虛子”。白石砌的大池子,地龍燒得滾熱,搓灰用的皂夾兒散發著清香。天剛蒙蒙亮,頭湯才燒沸,趙桂生抱著膀子就進來了。

   趙記小館有些日子沒開張了。還是月初做的鹵菜,回了好幾次鍋,楞是沒賣出去。幸好天氣寒冷,味道勉強不壞,臨了給敬了自家的五藏(髒)廟。附近幾家館子雖說生意也推板(南京方言,差),但還不至於像他的寶號那樣鬼不上門。

   麻老七的荒攤子說走就走,哪里熱鬧往哪趕。趙桂生不願丟開少掌櫃的身份,害得徒弟跟著喝西北風。后來實在熬不住,找個借口改換門庭去了。如今趙桂生光棍一根,夜里凍出兩條鼻涕龍來。都這地步了,他那身“六朝煙水氣”還去不掉。

  再加上渾堂里暖和,他倒合適,清早起來泡了個頭湯。

   泡完大池,上來拿大手巾渾身揩過。按往常的做派,就得往靠床上一躺,敲背、捏腳、修趾甲,全套下活兒伺候。再泡壺安徽毛尖兒,叫一籠雞汁湯包,一覺睡到下午。不過今個兒,要能有塊酥燒餅吃,就算嘴局不醜!

   趙桂生閉眼裝睡,一來趁暖和多挨些時辰,二來躲著茶房那死催活攆的目光。

   將近中午,隔壁暖房里一群少豪,擁著幾個揚州姑娘正吃渾堂花酒。菜味酒香伴著“楊柳青”小曲兒,一起鑽過板壁縫兒,鬧得趙桂生尋死的心思都有。就在這當口,賽如天上掉下一尊活菩薩,麻老七一掀門簾進來了

  “趙掌櫃,好些日子不見!”麻老七脫著棉袍、棉褲,交給茶房使長叉挑上房梁,趿拉著木屐下大池,還不忘招呼:“茶房,麻煩您外頭給叫碗大肉面,請趙掌櫃先吃著。澡資、茶錢、小賬,都是我的東!”

   這堆尖一碗大肉面,讓趙桂生吃得舒坦,受用!可巧剛放下碗,麻老七起池出浴,笑眯眯在趙桂生邊上躺下。要不怎麽說“人窮志短”呐,少掌櫃的客氣話兒甭教也會說了。倆爺們兒扯著淡,麻老七漸漸入了正題兒:“趙掌櫃,您雖說手頭緊,不過寶號的鋪面,若是頂出去,怎麽著也得三十塊鷹洋吧。”

   “三十塊?七爺,現在要是有人出一半的數,我也願意啊!”

   “君子一言,就照三十的數目,我頂您的。”麻老七認真地說,“三十塊鷹洋,合著三十擔大米。節省點吃用,好對付一、兩年的。另外,我還薦你去個掙錢的地方。”說著話,“啪!啪!啪!”三垛兒洋錢拍在趙桂生面前。

 

   這真是“周瑜打黃蓋,一個願打,一個願挨。”當下邀來清纓泉李掌櫃、孫記南貨孫掌櫃、福記錢莊周朝奉,一道居間做中。立契人簽字畫押,各誓永不反悔。

   中午又是麻老七做東。就湯下面,在隔壁暖房擺一桌酒肴,四冷四熱五個大菜,外加一湯鍋兒。高郵木瓜酒整壇子端上來,隨燙隨吃,又喊了幾位揚州姑娘陪著。趙桂生袒懷露肚,摟著姑娘又吃又喝又唱,快活得就差上了房。

   福記錢莊的周朝奉吃著酒,心里不由納悶兒。他知道,這幾年麻老七掙的錢,一個子兒沒亂花,統統放在錢莊上收著利。如今碰上不景氣,他卻又買房子又擺酒,真不知葫蘆里面裝的什麽藥。

   直到太陽偏西,大家才醉醺醺地散了。

   十一

   趙桂生開門進了趙記小館,一屁股坐在板凳上,直打酒嗝兒。麻老七剔著牙,屋里屋外巡視了一遍。只見堂屋牆角結著蜘蛛網,桌凳上厚厚一層灰土。頂棚發黴,“悉悉簌簌”直往下掉耗子屎。竈膛里堵滿柴灰,鍋沿兒上一圈黃鏽,碗碟都豁著嘴,沒一件整齊家什。缸里結著冰,寒氣逼人。

   麻老七二話沒說,先將火擔子從河沿挑進屋,又把行李物件兒一樣樣搬妥。

   趙桂生倒也知趣,酒勁兒消得差不離了,起身要走。麻老七喊住他:“桂生,明兒進大帥府試工,哥哥我有幾句話跟你說。”

  趙桂生只好站住,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。

   “給上年紀的人掌勺,得記住四個字兒:酥爛,味濃。要不介,他不怪自個兒牙松口重,楞說廚子沒伺候到家。”

   趙桂生連忙點頭。麻老七又說:“桂生,你天分高,將來的手藝不在哥哥之下。我今天傳你兩樣菜兒,一葷一素,道理都在里面。今后不管做什麽山珍海味,都離不開這個理兒。  趙桂生趕忙洗涮鍋碗,通竈點火,聽麻老七傳藝。這一晚,兩人在屋里呆了很長時間,沒人知道麻老七傳的是什麽招數。反正次日趙桂生進府試工,當天就被留下。沒多久,張之洞升任朝廷軍機大臣,趙桂生也跟著去了京城。

   接下來幾天,麻老七把店鋪拾掇一番,門臉上只改了一個字,叫作“齊記小館”。敢情這位原來姓齊!

   說來也怪,夫子廟漸漸又恢複了往日的繁華熱鬧。秀才走了,來了商販;貢院拆了,興起買賣。南北貨行、金器珠寶行、古玩字畫店、綢緞莊,一家挨著一家,逛夫子廟的人也越來越多。有道是水漲船高,大大小小的菜館酒樓茶肆,日子跟著一天好起來。齊爺更甭提了,館子里菜好量足,待客誠實,堂吃、包飯、叫菜、筵席,生意數他家最紅火。人手不夠,先請了賬房,后收了徒弟,再雇了廚子,最后光茶房就增加到七、八個。店堂又往后面幾進院子伸展,再不是“小館”了。

   沒多久,王媒婆找上門來,給齊爺提了一頭親,原是公館里的丫鬟。眼下這家公館破落了,能賣的都賣。丫鬟叫個翠兒,長得結結實實,尤其一雙大腳嚇人。

   齊爺倒覺得這是宜子孫的身段。正式身價之外,謝媒錢賞得也爽氣。

  翠兒一過門兒,見新郎是個半大老頭兒,心里老大一塊苦疙瘩,哭鬧不休。   齊爺不急不惱,坐在喜燈底下說笑話兒,慢慢那丫頭就接上了碴兒。趁著夜深人靜,齊爺問明白媳婦兒的口味,拽著她悄悄來到竈上,用高湯下了碗蝦仁兒小混沌。接下來,萬事大吉!

   這丫鬟早就經過人事兒,頭一夜過來,見齊爺年紀是有點兒,可身子板兒挺硬朗,比原來公館里那個老畜生強多了。再加上人好心善,日子順遂,也就一心一意當起了老板娘。沒多久,害上了娃。

   頭一胎就是個大胖小子,可把齊爺歡喜得不行。百日湯餅會,熱熱鬧鬧辦了幾桌。客人散后,齊爺仗著幾分酒意,半躺在床上看媳婦喂奶。他突發奇想,說長這麽大,早忘了娘的奶水兒什麽滋味,就將嘴兒伸進媳婦懷里咂巴起來。媳婦被咂巴得又癢又酥,底下的亵衣已是粘嗒嗒一片。礙著吃奶的孩子醒著,急得直用手指攮男人腦袋。好容易把孩子哄睡下,兩人重整旗鼓,再效於飛之樂。一直忙到皓月當空,才疲極而臥。

   齊爺看著窗外的月亮,悠悠地說:“趕明兒,把這店面再加一層,窗子開得大大的,透亮,放幾張桌子當雅座兒。瞧嗨,大亮星子挂在窗扇兒上,窗戶下面淌著秦淮河,那景致!客人怎麽著也得多喝幾盅兒不是?”齊爺說著,心里不由得迷乎起來,喃喃道:“這樓要是蓋好了,得叫它水月樓。”

   翠兒在枕邊戳了男人一指頭,笑罵:“你們男人啊,勤點錢就胡思亂想。什麽水兒啊、月兒啊,也不知是哪里跑來的狐狸精。”

  齊爺一愣,再細看媳婦,眸子在月光下一閃一閃,眉眼間竟然有幾分水月兒的影子。他嚇了一跳,暗想:該不會是水月兒已不在人世,陰魂附體找來了吧?

   他記起煉完冰爐后做的那場夢,不由得渾身一激靈。

   幸好這時雞叫頭遍,天就快亮了。